第一百二十三章小年(2 / 2)
想起昨夜祠堂大阵中晕开的诡异纹路、库房青砖上渗人的印纹、被禁锢的婴灵、密室里一张张复刻相同的画像,尽数涌上心头。
真相如一口苦水堵在舌尖,近在咫尺,她愣是半个字也道不出来。脑海反复盘旋着师蘅二字,还有钟清岚……那张与师蘅别无二致的面容,金丝眼镜后常年温和,偏偏偶尔透出一星半点彻骨寒凉的眼眸。
她抬眼重新环视这座秦家大院,从这场祭祀戏台,到院中一众浓妆艳抹的妇人,处处弥漫着大厦将倾的颓败死气。
此地宛如一具精心妆饰的陈年尸身,外表红妆彩饰、光鲜夺目,内里早已腐朽溃烂,积满腥臭脓血。满府众人,上到不可一世的老太太,下到灶披间里烧火的粗使婆子,都在心照不宣演戏似地维持着这副光鲜烂皮。
他们到底在深藏着什么秘密?又到底,想从她这里拿到什么呢?
在龙灵失神之际,沉老太太已经把铜刀还给了王嬷嬷。
她从怀中抽出帕子,慢条斯理拭去指缝间的血污,旋身转头,昏花老眼扫过右侧一众女眷,将目光牢牢落在龙灵白净的面颊上,久久不移。
“龙灵。”
龙灵回过神,从满脑谜团里挣脱出来,发觉不知何时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
“长房福薄,霄声与如意接连仙去,”沉老太太往前挪了一小步,脸上的褶子从嘴角扯开来,“你虽与霄声缘浅,到底也是我秦家明媒正娶的新妇。今日大祭祖,长房总不能空着,你便代长房行这趟家礼吧。”
话音刚落下,两侧的姨太太少奶奶们纷纷投来鬼祟的目光。连翘站在她身后一步远,着魔似的抬了手推在她腰侧,龙灵身子一踉跄,往前趔出半步,僵在原地。
她虽然不懂这些繁文缛节,心里也亮堂得紧。现下二爷三爷都还右边站班呢,怎么排也轮不到她这么一个守寡的小妾来代长房行家礼。
沉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,“来,好孩子,站到祖宗跟前去。”
她举起油亮龙头拐杖,遥遥指向供桌一侧。那处空出一方阴冷之地,正对着一座被黑布严实盖住的先祖牌位。
龙灵抬眸扫了一眼,黑布沉沉垂落,寒天里漫出阴湿霉气,比周遭描金牌位高出大半截。穿堂风扫过,布角微掀,底下粗黑木棱露了一角,上头没有字,没有名姓,空荡荡什么都没有。
不知为何,龙灵脊梁骨莫名麻了一下。
沉老太太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立到她身侧,一只老手已经轻轻搭在龙灵肩头。
“好孩子,秦家来年的福气与香火,可全仰你了。”
龙灵只觉浑身似被文火慢烤,秦家内外百余道冰冷目光沉甸甸压向她。黏腻阴寒的视线搅着她,绣鞋里双脚僵硬发沉,提线木偶般缓步前移,末了,停在尚弥漫着血腥气的供桌前。
院中烟气蒸腾,黄表、金银纸钱漫天飘飞,两名壮汉整箩将元宝倾入齐腰深的火盆里,火苗顿时窜起三尺高,噼啪灼烧不休,浓重黏滞的纸灰味裹住鼻尖,几乎盖过青铜鼎中沉香的暖意。
礼生拉长了嗓子,在烟雾里唱起了第二礼:“献供奉祭,供祖享用——”
唢呐尖声再起,全院众人二次俯首叩拜。龙灵周遭尽是阴寒,她只得沉沉弯腰,心底翻涌的不安如坟头青藤,丝丝缕缕缠紧心口。
第三礼将至,礼生朝龙灵这边看了一眼,大声道:“三奶奶,代读疏文——”
身旁嬷嬷连忙递来一张黄疏文,龙灵指尖哆嗦着接过,低头细看,疏文不过短短数十行,开篇小楷皆是祈求家族兴旺、子嗣绵长的套话,体例和她未出嫁时在龙家所见别无二致。
可目光扫至文末,她的手却僵住了。
纸上朱砂清清楚楚写着她的生辰八字、入秦家的时日,还有刺目的十六字:“愿以此身,奉侍宗祠,广育子嗣,以慰先灵。”
捏着黄纸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,纸边被冷风刮得沙沙作响,满院人的目光似无数烧红铁钉齐齐钉在她身上。
见她迟迟不动,沉老太太慢悠悠上前,手掌带着重力,面无表情地按在龙灵肩骨上。
龙灵膝头一软,被迫屈膝跪下,在膝盖堪堪要磕上地面的刹那,她透过林立人影、漫天纸灰,往左侧肃静的男眷队一列遥遥望了一眼。
那处空空荡荡,钟清岚从头到尾都没露上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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